江南水乡、平畴千里，十万人家尽枕河。在浙东的鄞奉平原，有成百上千条的河流在其间流淌，亘古不息。

    鄞奉平原上的河流很多是默默无闻的。有一年我去山东省曲阜，在孔林里游览，看见一条近乎干涸的河流竟是著于史书的“泗水”。齐鲁大地的河流虽貌不惊人，而名不可小觑。相比之下，鄞奉平原的河流知名度则相形见绌，这些河流名不见经传，身世不入典籍，与《水经注》、《山海经》等煌煌巨著无缘，不敢与名川大河同列，但她们与我们生活的土地息息相关。

    在我居住村子的周围有几条河流绕村而过，村人把她们唤作“葭浦河”、“外江”、“茅葭河”等，长满芦苇的河流总会让人想起“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”的《诗经》名句。从这些带着诗意的河名，可见生活在这些河流周围的人们对她的感情。我从小就在葭浦河边长大，一年四季与河密切相关，春天嬉水，夏日游泳，秋时洗汰，冬季汲水。前几年也写过一篇关于葭浦河的文章《葭浦九曲》，其实葭浦河很长，葭浦九曲只是其中一截，在这篇文章中有一句现在读来仍颇有回味“我的祖辈如果断开与葭浦河的联系，就失去了生命的基石”。

    我的父亲把家造在葭浦河边，这一点让村人暗生羡慕，因为枕河而居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。父亲为实现枕河而居竟在深秋时节到剡江的沉船中捞梅园石，等捞满一船梅园石摇橹归家，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。居后，父亲又在河边种了竹子，用以巩固河岸，没几年功夫便成了很大一片竹林，这片竹林与葭浦河对岸的芦苇、野蒿遥相呼应，等河面上一有风吹过，因竹叶、苇叶、蒿叶之间各自磨擦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此起彼伏、经久不息，真天籁也？

   少年时的我喜欢在葭浦河捉蟹、摸蛳螺等，临河而居因为地势低洼，于是许多红钳蟹在河岸上挖了众多窟窿，这些红钳蟹很机警，一有风吹草动便逃遁得无影无踪。对付红钳蟹惟一办法是直捣蟹窟，此时锄头和蟹锹轮番上阵，片刻功夫红钳蟹只得“举螯投降”束爪就擒。有时也会伤及无辜，惊醒了尚未从冬眠中醒来的稻花田鸡，田鸡从蜷缩的土洞中睁开惺忪的睡眼，仿佛在嗔怪搅了它的黄粱美梦。

    夏日里，我们整个村子的男孩都会泡在葭浦河嬉水，在村子里如果一个男孩不会游泳，那会成为整村男孩的笑柄。如果一个人水性好，那在男孩当中最能赢得尊敬。水性也分个三六九等，不会游泳的为“旱地鸭”，只会趴在河埠头打水的为“埠头黄蟮”（此处无精明强悍之意），那些敢到河中深潭扎猛子水性精湛的称之为“水乌龟”。在游泳的同时顺便干点偷瓜摘果的行当，正如孔乙己所言读书人窃书不为偷，在村子里摘瓜解馋那是司空见惯寻常事。

    在葭浦河上一次行船加深了我对葭浦河的印象。过去有各式各样的船泊在葭浦河上，有用于灌溉的水泵船，运货的水泥船和老式的乌山船。二十年前的一个初冬时节，我家半亩甘蔗收割完毕，载上了水泥船。父亲在船尾摇橹，我坐在船头。水泥船在葭浦河里缓缓前行，初冬时节夜来得快，须臾月亮爬上了树梢，此时万籁俱寂，可以听见木橹与水相击的声音。天上月亮如银镜，河中也映了一个月亮。父亲摇橹打碎了水中月，波澜过后，水中又有了皎洁的月亮。河流边有几棵高大挺拔的水杉树，在初冬的河岸上显得有点萧瑟，如同独行的贤者在水边伫立沉思。这个情节过去了二十年，至今我想起载蔗舟行的往事和那条葭浦河，仿佛仍在眼前。

    喜爱河愈深，越想了解河流的前世今生，有幸的是我从清代的地方志中寻到了关于葭浦河资料，真可谓吉光片羽弥足珍贵。清光绪《奉化县志》对奉化境内的河流记载很详细，其中关于葭浦河记载“出珠箔桥经祠河碾子臼湾至中宅，有门前漕水来系合流，至北宅西南有世裕堂后漕水、西北有庙堂基东漕水来系合流，过竹径庵出浦北桥”。

    古志书对河流记载之详细可见在农本社会人们对河流的重视，在火耕水耨、以舟当车的古越之地更是如此。

    一段时期葭浦河承受了太多的压力，来自人为的污染以及外来生物的侵袭等，使葭浦河只能“苟延残喘”。一叶落而知天下秋，由葭浦河联想到成百上千条流淌在鄞奉平原的河流，部分河流的现状也不容乐观。当一个个水乡古镇水味越来越淡时，我不禁黯然神伤。人与河流的关系即人与自然的关系，人对自然的态度不应该是征服，而应该是尊崇。失败让我们学会了反思，现在在河流保护方面有了令人欣喜的一面，如生态河岸、重现了“捻河泥”的生态清淤方式等，在鄞州城区规划中对河流的保护，让人看到了希望，它对河流没有采取刻意的截弯取直，却让河流保持千百年来的走向。

    “一个人在水边上生长，水就流在他的血脉里了”，葭浦河之于我，正如洙泗之于齐鲁人，潇湘之于两湖人，伊洛之于河南人。我想在葭浦河上坐一回夜航船，薄酒一杯小菜一碟，在桨声灯影里看舟楫往来、听渔舟唱晚，真是人生之一大快事矣！